第3章 醒来的调查
天蒙蒙亮,杨鹿已经在路上了。从县城到柳塘村不到四十分钟车程,她叫了辆网约车。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,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车窗外天色像浸过水的灰布。杨鹿靠着后座,手指摁在挎包拉链上。包里装着手机、充电宝、一把平口螺丝刀,还有那张从厨房挂历背面撕下来的纸片,上面写着071409。
密码是真的。母亲在电话里说,保险箱还在,可钥匙一直在父亲身上,没找着。
车过收费站,杨鹿闭上眼睛。嗓子眼里那股土腥气又泛上来,从舌根往喉咙深处渗。她从凌晨醒来到现在漱了三次口,没用。域的后遗效应——她心里转了一圈,知道这不是口臭或者上火。她低头看手指,指甲缝是干净的,但指尖残留着被冷水泡过后的皱缩感,皮肤发紧。
"到了,前面那个路口停?"
杨鹿抬头,看见了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。
六点半的柳塘村还没完全醒来。空气里飘着烧过的麦秸味,混着泥土的腥潮。杨鹿沿水泥路往里走,经过自家老宅时停了停。两扇黑漆木门闭着,门上贴的白纸对联被雨水洇过——"流水夕阳千古恨,凄风苦雨百年愁"。父亲去世六个月,这门关了六个月。
母亲住在旁边新盖的二层小楼里。杨鹿先没去敲门,转身走到老宅西墙根,蹲下来把手伸进柴垛和墙壁之间的夹缝里。手指摸到冰凉潮湿的水泥墙面,摸到一截断掉的塑料绳。没有钥匙。
她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"找什么?"
母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刘秀芝裹着一件灰扑扑的夹袄站在小楼门口,手里拎着捅火的铁钎子。
"老宅大门的备用钥匙。"
"你爸走后我收进屋里了。"刘秀芝从夹袄口袋里摸出钥匙,一边解一边往老宅走,"一大早跑回来也不先打个电话。"
钥匙插进锁孔,转动时发出干涩的金属摩擦声。门推开的瞬间,一股阴凉的空气从屋内涌出来,裹着旧木头、樟脑丸和灰尘的气味。杨鹿嗓子里的土腥气被这股气味一推,整个人像被按进了水里。她往后退了半步。
"怎么了?"
杨鹿稳住呼吸,迈过门槛。
堂屋里光线很暗。窗帘都拉着,只有几缕灰白的光从布料边缘漏进来,照在供桌上。父亲的遗像立在正中,前面摆着香炉和一盘干透了的橘子。香灰积了厚厚一层。
"保险箱还在他房里?"
"在。床底下。"刘秀芝把堂屋的灯打开,昏黄的灯泡闪了两下才稳住,"你电话里说的密码——071409,什么意思?你爸跟你说的?"
杨鹿没接话。她穿过堂屋,推开父亲卧室的门。床上的被褥卷起来堆在床尾,露出光秃秃的床板。她蹲下来,往床底下看——铁皮保险箱靠墙放着,灰绿色的外壳,右上角贴着一张褪色的"安全生产"标签。
杨鹿跟母亲两个人把保险箱从床底拖出来。分量不轻,铁皮蹭水泥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。刘秀芝喘着气直起腰:"你打不开的,钥匙在你爸身上,一直没找着。"
"先试试密码。"
杨鹿蹲在保险箱前,手指按上密码盘。金属冰凉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。左——0——转到位,轻微的咔。右——7——咔。左——1——咔。右——4——咔。左——0——咔。最后一个数字——9——转到位置的那一下,密码盘内部的齿轮咬合声明显不同。她握住把手往下压。动了。
保险箱盖子纹丝不动。杨鹿低头细看,密码盘侧面还有一个锁孔——这箱子要密码和钥匙同时到位才能开。她从挎包里摸出那把平口螺丝刀,卡进箱盖与箱体的缝隙,手腕往下压。金属变形了不到一毫米,锁舌仍咬着不动。
"你别把东西撬坏了。"刘秀芝站在门边,声音发紧。
杨鹿松开螺丝刀,开始在父亲房里翻找。床头柜抽屉里是几板过期止痛片、一沓水电费收据、两盒被压扁的烟壳。衣柜抽屉里叠着父亲的旧毛衣,最下面压着几本电工手册。鞋盒里一双沾着干泥的解放鞋旁边躺着一把生锈的折叠剪刀,再无其他。
"找不着的。"母亲说,"殡仪馆给他换衣服的时候,兜里是空的。"
杨鹿没回话,重新蹲回保险箱前。她用螺丝刀再次插入缝隙,这次双脚蹬地同时使劲,肩膀撞在铁皮上发出一声闷响。锁舌"咔"地跳开,盖子往上弹起半厘米。
一股纸张受潮后特有的酸涩气味扑面而来。
最上面是一本红皮退休证,里面夹着一张农业银行存折。存折下面压着两本房产证,再往下是一个牛皮纸信封,装着身份证、户口本和一叠用橡皮筋扎着的收据。杨鹿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地板上,手指在箱子底部摸到了那本东西。
化工厂出勤日志。
封皮是深蓝色硬纸板,边角磨出了白色纤维。封面上印着"柳塘化工厂出勤日志"八个红色宋体字,下面用圆珠笔手写了年份——1998年3月至1998年12月。字迹是父亲的,横折勾都带着力道。
杨鹿翻开第一页。表格——日期、姓名、班次、到岗时间、离岗时间、备注。父亲的名字出现在每一页的"记录员"栏里:杨远松。纸张已经发黄变脆,但墨迹清晰。前几个月的记录很完整,每天四班倒,每班十二人,备注栏里偶尔有"请假""代班"之类的手写标注。
她翻到十月份。表格格式突然变了。原本十二列的名字缩减到八个,备注栏大幅拉宽,里面开始出现简短文字记录:"10月3日,三号反应釜压力异常,停机检修四小时。""10月7日,夜班缺三人,李建国请假。""10月12日,接镇安监通知,停产整改,期限不定。"
这一页之后,记录中断了。
不是空白,是被人撕掉了。
杨鹿看见了残留的纸边,从装订线内侧齐齐撕断,留下一条不到一厘米宽的纸茬。后面紧接着是一页零散的记录,日期跳到了11月29日,但纸面上贴着一张裁剪过的牛皮纸,把原本的表格内容遮住了四分之三。牛皮纸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字:"十一月二十九至十二月七日,停产。"铅笔字迹很淡,下笔轻得几乎没有压痕。
杨鹿继续往后翻。12月8日之后出勤记录恢复了正常格式,备注栏干干净净。整本日志最后一页是12月31日,那天父亲在备注栏写了一句话:"本年度出勤记录完毕。杨远松。"句号画得很圆。
她把日志放在膝盖上,重新翻回到被撕掉的位置。纸茬边缘微微发毛,撕的人很小心,从装订线根部下手,一条一条把整页拽掉的。
"这是什么时候撕的?"
刘秀芝弯腰看了看,摇头:"我不晓得。这箱子他从来不让我碰。"
杨鹿拿出手机,对着纸茬边缘拍了几张照片,又翻到牛皮纸覆盖的那一页拍下铅笔字。
"你翻这些做什么?"
杨楠站在卧室门外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蓝色工装外套,头发没梳,眼眶下面挂着两道青灰色的眼袋。
"你回来了。"杨鹿把日志合上。
"我问你翻这个做什么。"杨楠的目光从她手上的日志移到地上的保险箱,又移到摊了一地板的证件和存折,"妈说你一大清早跑回来开爸的保险箱。"
杨鹿站起来,把日志翻开,将纸茬给他看:"这本日志中间被撕掉了几页。九八年十月中旬到十一月底,记录断掉了。补记的那页被牛皮纸遮住。不是不小心撕的。"
杨楠看了一眼纸茬,没说话。
"你知道这事吗?"
"不知道。"
"他生前跟你提过化工厂的事吗?"
"没有。"杨楠的声音硬邦邦的,"爸在化工厂上班下了班就回家,从来不跟我们讲厂里的事。你又不是不知道。"
"你梦到过他吗?"
杨楠的眼皮跳了一下。左眼下面那条青灰色的眼袋突然抽紧。
"你什么意思?"
"妈梦到过。我梦到过。"杨鹿把日志放下来,看着他,"爸在梦里跟我说了句话。"
"说什么?"
"他说,'楠楠,看,去。'"
堂屋里安静了几秒。刘秀芝站在床边,手里还攥着那个捅火的铁钎子。
杨楠没笑。他喘了口气,从鼻子里喷出来的那种,短促又粗重。
"你不对劲。"
"我只是问——"
"你不是问。"杨楠打断她,抬手指着那本日志,"你是拿着爸的一本破出勤本跟我说他托梦。你是不是觉得他死得有什么问题?"
"你觉得他死得没问题?"
杨楠没接这句话。他放下手,靠在门框上,语气突然变得很平静:"爸是化工厂出事以后被清退的。零三年的事。当时厂里赔了他一笔钱,签了协议,不许再提。这事妈知道。"
刘秀芝把铁钎子搁在墙角。她没看杨鹿,也没看杨楠,看着墙上父亲的遗像。
"他后来换了好几个工,什么苦活都干过。病拖了十几年,你就算怀疑,也拿不出证据。厂子都没了,你找谁去?"杨楠盯着她,"你翻到证据了吗?"
杨鹿没说话。
"没有。"杨楠替她回答,"就是一本被撕了页的出勤日志。撕掉几页又怎样,二十多年前的本子。你觉得这是线索?这不是。这是你拿着一个死人的东西在给自己找事。"
"杨楠!"刘秀芝厉声打断。
杨楠住了嘴。他看了看母亲,又看了看姐姐,往后退了两步,退出了门口。他站在天井里摸出烟来,打火机摁了两下才着。
杨鹿把日志和其他东西慢慢放回保险箱。合上盖子的时候,她看见盖内侧贴着一张一寸免冠照——父亲年轻的时候,灰色中山装,眼神里有一种她很少在父亲脸上看到的东西。不是笑。是那种站在什么东西起点上的人才会有的表情。
"别让你弟弟担心。"刘秀芝突然开口。
杨鹿抬头。母亲站在窗户边上,灰白的光打在她夹袄的肩膀上。
"他不是冲你。他是怕。"刘秀芝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对自己说话,"你爸走的时候,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们姐弟。他跟我说,鹿鹿有心,但太犟;楠楠看起来横,其实心里没底。"
杨鹿把保险箱盖子合上。"妈,爸走之前一段时间,有没有跟你提过化工厂的事?任何事。"
刘秀芝沉默了一会儿。"他没提过厂。但他说过一句古怪的话。他说,有些东西该埋的埋不掉。我问什么东西。他笑了一下,说水底下的事,早晚要自己浮上来。"
说完她转身往厨房走,步子很快。杨鹿张了张嘴,没叫住她。
"我今晚在老宅睡。"
母亲回头看她:"你不住楼上?"
"就一晚。"
母亲没再说话。杨鹿走出卧室,经过天井的时候,杨楠叼着烟抬头看她。
"我今晚不锁大门。"杨鹿对他说。
杨楠把烟头丢在地上,用鞋底碾灭。"随你。"
天黑下来之后,杨鹿坐在堂屋的竹床上。她把手机微信打开,林北的头像挂在置顶里,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下午的——"你那边还好吧?"她没有回复。
杨鹿把手机锁屏,闭上眼睛。
意识往下沉的时候,水的触感又来了。从脚踝往上漫,冷得像要渗进骨头的缝隙里。
她站在灰色空间里。石灯已经在路两侧亮起。冷光点嵌在石头里,是那种阴天黄昏时分水面泛起的青灰色光泽。脚下的路往远处延伸,父亲的背影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没有回头。
杨鹿想要往那个方向走,脚踝却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。她低头,水面已经涨到小腿,水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冒。不是那本出勤日志,是那几页被撕掉的纸。纸张在水里展开,墨迹被泡得模糊不清,但最后一行的那个字还是能辨认出来——不是汉字,是一个化学符号。
杨鹿想蹲下去看清楚,水面突然剧烈一晃。父亲的背影在远处转了过来,侧过身子,把右手食指竖在唇前。
嘘。
这个动作跟从前一模一样。他活着的时候,每次进杨鹿房间给她掖被子,看她假装睡着了在偷偷看书,就会这么笑着比一下。但这次他的脸上没有笑。
那是他最后一次转过身来。
杨鹿醒过来的时候,老宅堂屋的灯泡还亮着。穿堂风把供桌上香灰吹散了一些,落在父亲遗像的相框边缘。
她坐起来,嗓子眼里那股土腥气终于淡了。手指摸到枕边,干燥的,没有泥,没有枇杷叶。但手机屏幕亮着——一条微信消息,杨楠发的,凌晨一点十五分。
"姐,你睡了吗。"
杨鹿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。杨楠从来不叫她"姐"。他从小就直呼大名,嫌喊姐显得自己矮一截。只有在极少数时候——父亲住院那次,母亲摔伤送急诊那次——他才会改口。
她打字回复:"没睡。"
对话框上方"对方正在输入"闪了一下,又消失了,反复三次。最后蹦出一行字:"爸之前给你托梦的时候,他笑没笑。"
杨鹿把手机握在手里,手心有点潮。她想起今天晚上在天井里,杨楠碾灭那个烟头的时候,鞋底压在水泥地上反复碾了三次,直到烟丝全部碎成渣。
她回复:"没笑。"
杨楠几乎秒回:"我也没看见他笑。"
对话框安静了。
杨鹿等了几分钟,杨楠再没发消息。她把手机放下,躺回竹床。
她闭上眼睛之前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:那本化工厂日志,被撕掉的那几页记录了什么?是谁撕的?域里水底冒出来的那个化学符号到底是什么?父亲那句"水底下的事,早晚要自己浮上来"——水已经浮到她脚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