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老宅的早晨
杨鹿醒的时候,天已经全亮了。
老宅堂屋里光线充足,竹床上的薄被子被她蹬到了脚边。她坐起来,第一件事是看自己的手——指尖干燥,指甲缝里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泥。没有枇杷叶碎片。没有水渍。
她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几秒,然后慢慢握紧,又松开。昨晚域里的那股土腥气散了,连鼻腔里的残留都消失了。那个空间在昨晚那一轮“嘘”之后,主动退出了她的感知范围。
堂屋的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线在地上拉出一道白亮的痕。六月的早晨,柳塘村已经热起来了,知了在院子里的枇杷树上叫得响。
她走到门边,拉开门。院子里没人。昨晚被撬开的保险箱搁在堂屋角落,出勤日志还在竹床边的矮桌上。
杨鹿蹲下来,把保险箱里剩下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——退休证、存折、房产证、几张发票,还有一张黑白照片。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,穿着灰色中山装,领口扣得整整齐齐,站在一块空地上,身后是看不出年代的厂房。她认了很久才认出那是父亲。不是她记忆里的父亲——照片里的人大概二十出头,眼神很干净,嘴角微微抿着,像在忍一个快要憋不住的笑。
她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没有字。
杨鹿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,才把照片放回保险箱里。然后弯腰拿起日志,翻到被撕页的位置。纸茬还在,她用指尖摸了摸那排参差不齐的断口——从装订线内侧齐根拽掉的,力道很稳。
“起来了?”刘秀芝的声音从厨房传来。杨鹿抬头,看见母亲端着一碗粥站在走廊上。
杨鹿走进厨房,在唯一一张干净的小桌前坐下。母亲把粥放在她面前,转身回到灶台边擦砧板。
“你昨晚睡得好不好?”
“还行。”
厨房里只有擦布声和粥冒热气的声音。蝉鸣从院子传进来,遥远又密集。
杨鹿喝了两口粥,问:“妈,爸生前有没有提过九八年的事?”
刘秀芝的手没停。“你爸从来不跟我说厂里的事。从年轻到退休,都一样。”
母亲走到桌边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凉茶。“你有话就说。别一边吃饭一边想。”
“我想去一趟厂里。”
“那地方早就没人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就是想去看看。”
母亲的茶杯端到嘴边又放下了。“你要去就去,反正我说了你也听不进去。”语气平静,没有责怪,也没有阻拦。
杨鹿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。母亲那句“我说了你也听不进去”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她这些天的执拗。
“妈,你昨晚梦到爸了吗?”
刘秀芝的动作顿住了。她低头看着茶杯里的水面,很久没说话。“梦到了。在梦里他在院子里扫地,穿着那件灰蓝色的旧衬衫。我站在堂屋门口看他,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又低着头继续扫。扫完地,把扫帚靠在墙角,走进厨房去了。我就醒了。”
杨鹿注意到母亲说这段话的时候,手指一直握着茶杯。“他有没有表情?”
“没有。跟你昨晚问的不一样。你爸在梦里没笑,也没哭。他就是扫地。”
厨房安静下来。蝉鸣声忽然变得很大。
杨鹿喝完最后一口粥,把碗放进水池。“厂里以前跟爸搭班的老同事,还有谁在柳塘?”
母亲的动作停了一下。“有个姓赵的,叫赵明枢吧,以前老来家里借工具。你爸退休后就没怎么来往了。听说还住在镇上。”
杨鹿把名字记在心里,没再追问。“我中午回来吃饭。”
母亲没回头:“不用管我。”
化工厂在村子东边。杨鹿走在村道上,经过村口时脚步慢了下来。
那天下午六七点,从殡仪馆回来的车上,父亲的遗体就放在车后厢,她和杨楠并排坐在旁边。车进村的时候,隔着车窗看见路两侧每家门口都燃着篝火。火势很旺,旺到两侧的房屋、树木、人影全被火光吞没,视野里只剩中间一条窄路。正在说话的司机戛然而止,放慢了车速。那是当地的风俗——篝火为逝者照路。车继续往前开到家门口,司机熄了火,回头说:准备一条烟和一块红色的布。
现在是白天,村口什么都没有。没有篝火,没有烟,只有水泥路面被晒得发烫。
杨鹿收回视线,加快脚步往东走。
走到村东头,水泥路变成了砂石路。化工厂的围墙出现在视野尽头——红砖墙,墙上插着碎玻璃,大门锈得看不出颜色,铁锁上全是锈。
厂区不大,空地上长满了野草,最高的到膝盖。杨鹿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。
她绕着围墙走了一圈。东侧围墙挨着一条干涸的水渠,渠底全是枯草和石子。她蹲下来看墙上一块剥落的地方,底下露出暗红的字:“安全第一 预防为主”。
正要转身,余光扫到水渠里有个东西——一个被草半遮着的铁盒子,大约鞋盒大小,锈得看不出颜色,但形状规整。
杨鹿跳进水渠,拨开草,弯腰捡起来。掰开盒盖,铁锈碎了一手。
盒子里装着三本东西。最上面是一本黑色硬皮笔记本,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——“杨远松。”
杨鹿的手僵住了。父亲的笔迹。
她翻开笔记本。第一页是1997年1月的出勤记录。一直到1998年8月,记录都很完整。到了9月,字迹开始潦草。到10月——从10月6日开始断裂。连续十几页空白。再往后翻,11月的记录是铅笔写的:
“11.2 到岗。清理。赵不在。” “11.3 到岗。同上。” “11.4 赵说暂时不进了。等消息。”
到了11月18日:“下去了。王工先去的。一小时后没上来。”
杨鹿的目光停在“一小时后没上来”这几个字上。水渠里的风忽然凉了。她脑子里闪过昨晚域中水底冒出的东西——那些被撕碎的纸页碎片,还有模糊的化学符号。其中有一个符号她在疾控中心的实验室报告里见过,像是某种磷化物的缩写。她当时没来得及细看,水就漫上来了。
她翻到下一页。11月19日:“出事了。”
后面没有了。翻到最后一页,笔迹歪斜,笔画拖得很长:“水底下的事,早晚要自己浮上来。”
杨鹿握着笔记本的手指骨节发白。她蹲在水渠里蹲了五分钟,直到膝盖发麻才站起来。
她把笔记本翻回中断的地方——10月6日之后连续十几页空白。她用指腹摩挲着空白页的纸面,没有铅笔压痕,没有钢笔水的凹痕,干净得像是刻意跳过了那段时间。但笔记本中那个姓赵的——“赵说暂时不进了。等消息”——这是父亲笔记本里第一次出现姓赵的人。赵明枢。
回村子的路上她走得很快。走到一半才想起看手机,林北的消息还在对话框里躺着——“你那边还好吧?”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,最后只回了四个字:“在老宅,没事。”发送。然后锁屏,把手机塞回兜里。快到村口时,手机震了一下。杨楠的消息:“你在哪儿?”
杨鹿打字:“老宅。怎么了?”
“我过去找你。”
母亲不在家。杨鹿把铁盒子放在堂屋矮桌上,和日志放在一起。出勤日志被撕页的时间段是1998年10月中旬至11月底。父亲笔记本中断的记录是1998年10月6日至11月下旬。完全重合。
她坐在竹床边,从兜里掏出一支笔,撕了一张纸,试着把昨晚梦里看到的化学符号画出来。记忆里的符号模糊,有一组像字母P和H的组合,她画了好几次都不对。最后勉强画出一个轮廓——像P、H、3,三个元素连在一起。磷化氢?她在疾控中心的职业卫生培训课上见过这个词。磷肥厂的副产品,无色的,有蒜味,浓度高了致命。但这只是她的猜测,梦里看到的符号太模糊了,她不能确定。
手机又震了。杨楠说:“我到了。开门。”
杨楠站在门外,穿着灰色T恤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带着疲倦。他的眼睛在她身上扫了一下——不是看脸,是看她有没有伤。
“你一大早去哪儿了?”
“厂里。在围墙外面的水渠里捡到一个铁盒子。爸的笔记本。”她把铁盒子拿给他看。
杨楠没有接。他看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杨鹿看着他,慢慢说:“你不想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吗?”
杨楠终于抬头看她。姐弟俩的目光在晨光里撞在一起。
“想。”他说,“但你先告诉我——你昨晚睡得好吗?”
杨鹿愣了一秒。
杨楠没有等她回答,自己走进院子,在枇杷树底下的石凳上坐下来。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,落了一身碎金。
“你问吧。你问什么,我回答什么。但有两条——第一,我不进你说的那个什么‘域’。第二,你问完,也得听我说。”
杨鹿站在院子里看着他。这一刻她忽然觉得,眼前这个人不是昨晚那个激烈否定她的弟弟。他是另一个人,一个用了六个月才决定开口的人。
她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。阳光穿过枇杷树的叶子,落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,光影晃动。
“那我问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爸去世之前,你有没有觉得他哪里不对?”
杨楠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瘦了很多。我从南方回来那几天,他衣服穿着都晃。但我问他,他说没事,就是天热吃不下。”杨楠抬起头,“妈也知道。妈说他瘦是因为糖尿病。谁都不愿意往那方面想。”
杨鹿没有说话。她想起保险箱里父亲那张二十出头的照片,又想起昨晚域中父亲不笑的脸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杨楠的声音低下去,“爸走之前半个月,有个人来找过他。我没看见人,只看见门口有辆旧摩托车,车把上挂着一个安全帽。爸出去跟那个人说了几句话,回来以后脸色很差,饭也没吃就睡了。”
“什么样的摩托车?”
“红色的。很旧。挡泥板上有字,好像是化工厂的。”
杨鹿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——红色旧摩托车,化工厂的安全帽。
“你认识那个人?”
杨楠摇头。“但我知道是谁的车。以前爸还在厂里的时候,有个人骑过这辆车来我家借过工具。姓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