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篝火归途
杨楠站在门口,六月灰蓝的光罩着他,旧汗衫贴着后背的轮廓,蚊子绕着他的胳膊打转。杨鹿坐在条凳上,笔记本摊在桌面,铁盒盖开着,三本笔记本码放整齐。
“你打算站到蚊子把你搬走?”
杨楠侧头看了一眼铁盒,没动:“那是什么?”
“爸的笔记本。化工厂东边水渠找到的。”
他迈进门槛,旧木地板在脚下咯吱响了一声。他靠在墙边,目光从铁盒移到遗像——相框左下角压着褪色纸花,花茎断了,用透明胶带粘着。看了两秒,移开。
“我不会拦你查。你答应我的,你问,我答,然后听你说。”
杨鹿把铁盒推过去,铁皮在桌面擦出一道细微的声响:“三本笔记本,1997到1998年11月。最后几页铅笔写的——11月18日‘下去了’,19日‘出事了’,中间隔一行,‘王工先去的。一小时后没上来’。”
杨楠手指停在封皮上,指甲修剪得很短:“爸写‘了’字尾巴有个小勾。我小时候练字,他拿红笔帮我改,勾尾巴特别重。我练了三个月才改过来,他后来批作业本就不再用红笔,用蓝黑墨水。”
杨鹿记得。父亲教杨楠写字那个冬天,红笔在作业本上留下重重的一笔,笔尖在收尾时压出一个小疙瘩,像句号又像感叹号。
“化工厂工程师名单没有姓王的。旁边水利泵站有个王德志,1998年12月离岗。”
“事故后一个月。”杨楠点着了烟,打火机火苗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很亮。他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在头顶散开,融入屋里积年的烟味和灰尘味。
“笔记本10月6日到11月18日有十几页空白。出勤日志被撕的部分也从10月中旬开始。”
杨楠抽烟的动作停了,烟灰掉在膝盖上,他没弹:“你那个梦,梦到爸,笑了没有?”
杨鹿摇头,手指不自觉攥紧了笔记本边缘。
他掐灭烟,把烟蒂按进桌上一个搪瓷缸里:“我很久没梦到他笑了。后来不光梦到他,还能闻到铁锈味混着泥腥气。一睁眼味道还在鼻子里。我以为我疯了。白天干活的时候也闻到,拌水泥的时候更明显,铁锈味从搅拌机里翻出来。”
“不是。我也闻到过。而且第四次做梦那天——指缝里有泥。醒来就有的,指甲缝里嵌着黄色的黏土,跟化工厂渠边的土一样,我带回来用显微镜看过,有硅藻。”
杨楠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目光从她眼睛移到她手背上,又移回来。
杨鹿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,纸面被汗水浸润过,边角卷曲。铅笔字的11月18日,“下去了”力透纸背,纸张背面鼓起来,像压痕;11月19日“出事了”末尾笔画拖得很长,铅笔芯断了两次,后面改用更尖的笔头续写。
杨楠看了很久,重新点上烟,这次没吸,只是夹在指间任它烧:“我连着三天做同一个梦。水里,很大一个池子,水是浑的,池底有铁架子,锈得厉害,有东西在发光。昨天看到一个人——深蓝色旧工作服,直直立在池底,仰头往上看。那个人右臂袖口有块补丁,针脚很密。”
“爸最后半个月穿的那件工作服,袖口磨出线了,袖口下方也有块补丁,是妈缝的,缝得很紧。”
杨楠声音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:“铁架子上面放着塑料瓶,瓶子漂在水里,有些沉底了。有一次我下去之后,水面上的光暗了一层,像有人把天棚拉下来一块。”
杨鹿脑子里拼接出磷化氢。她翻出自己上午画的那张便签纸——箭头指向方块,旁边写了“泵站”,底下画了条波浪线。和父亲的笔记本笔迹相比,她的字更板正,横平竖直,父亲的总带点倾斜。
“化工厂旁边泵站的沉淀池,1998年还归厂里管。池底有化工废料,能生成磷化氢。人下去碰上,就是急性中毒。如果池子闲置十几年,废料可能还在沉积层里,遇水发酵。”
杨楠拿起便签纸,对着光看:“爸画的和我梦对上了。他画的那个方块底下有两道横线,我一直没看懂,现在看像是水层。”
“你想查那个池子?”
“如果还在的话。”
“厂都拆了十几年了。”
“池子是水泥的,预制板浇筑。位置跑不了。挖不了就测水,测味道。”
杨楠捏扁空烟盒,铁盒发出空响:“我如果说让你别去,你会听吗?”
“不会。”
他笑了一下,很快落回原位,嘴角扯了一下又绷直:“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去的时候叫上我,别一个人去。你别一个人下池子,再浅也不行。”
杨鹿点头,合上笔记本,手指在封皮上摩挲,能摸到父亲写字的压痕。
他走到门口,背对着她,门框外的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在水泥地上:“爸走的那天晚上,我在老宿舍没赶回来。他住院第四天给我打过电话——说先忙完,等他出院。他说他没事。我那时候在工地上,搅拌机声音大,他让我忙你的。后来我妈说情况不好,我骑摩托车往镇上赶,摔了一跤,膝盖磕在石头上,到火车站没票了。到了省城,人已经走了。他说他没事的时候,我该听出来的。他每次说“没事”语气都一样,连停顿都一样。”
杨鹿站起来,条凳在身后碰了一下墙:“他怎么听?他那么多年都没跟你说过‘有事’。他生病也不说,被厂里扣钱也不说,就是闷着。”
杨楠肩膀沉下去,汗衫领口露出后颈一块伤疤。远处传来电动车警报声,猫叫了一声。蚊子绕着门廊的灯飞,灯罩里积满了死虫子。
“明天几时去?”
“早上。趁凉快。”
“我七点到。”
他迈出门槛又回头,脚已经踩在石阶上:“爸那个梦——他没笑,但他做了这个动作。”他举起右手,五指并拢,向自己勾了一下,像在水里招手,又像叫人过去。
杨鹿呼吸停了一瞬。域中父亲做过相同的动作,一模一样,手的位置、角度、手指并拢的弧度都重合。
脚步声消失在巷子里,先快后慢,最后变成远处鞋底摩擦沙地的声音。手机震,杨楠短信:“明天。”她没回。
她合上铁盒,铁扣有点涩,使了点劲才扣上。门闩有些涩,拉了几次才插进去。天完全黑了,东边墙头映着一层薄光,像是远处县城的路灯反射。她回到堂屋翻看手机——林北两小时前问“要不要我过来”,上周问“睡了吗”,她只回“嗯”。聊天记录越来越短,最近几条都是两个字的对答。她打了“好”发过去,然后打开备忘录:赵明枢。母亲说他是爸的老同事,杨楠说爸去世前半个月有人骑红色旧摩托车来找过爸——挡泥板印着化工厂字样,车牌号他没看清。笔记本里也出现过:“赵不在。”“赵说暂时不进了。”
她给杨楠发:“你知道赵明枢住哪儿吗?”
“听说还在柳塘。明天池子看完之后,我去找。”
“一起。”
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,林北消息:“你在老宅?明天我过去一趟。”杨鹿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,打了几个字又删掉,最终退出窗口。屏幕上的数字时间跳动了一下。
电话铃响了,母亲。
“鹿鹿,你爸昨晚来我梦里了。”
“他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冷。声音很闷,像隔着一层水。”
“还有别的吗?”
“没,就站那儿,说冷。就是——他说冷的时候,我看见他身后有水光。波光粼粼的,像湖面,又像游泳池的水面,但不是静的,一漾一漾的。”
杨鹿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。“水光?”
“像月光照在水面上,一晃一晃的。他就站在水前面说冷,说完转身走了,那水光就不见了。我喊他,他没回头。”
“妈你早点睡,别多想。梦可能是白天看了老照片。”
“你也早点睡。老宅晚上风大,把窗子关好。”
忙音三秒后,她放下手机,重新翻开笔记本到11月18日。“下去了”——灯光下浮着,铅笔灰反光。杨楠招手的动作,到底是叫他们去看池子,还是叫他们别来?爸做这个手势时,不笑也不像警告。像一句说不出口的话。水光。母亲看见的水光,杨楠梦里的池子,域中冒泡的化学符号——所有水光都指向同一个地方。她想起笔记本10月初有一页,写到“池水泛光,像灯”,后面又划掉了。
她合上本子,走到院子里蹲下。土是松的,捏碎一块,能闻到雨后积土的腥味,还有一点铁锈味从深处翻上来。
眼皮沉了一下。就一下。
再睁开时,她站在一条窄路上。两侧没有墙,没有树,只有石头——两排沉默的石灯,从头到尾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。灯芯不是火焰,是凝固的冷光点,像萤火被按在石头里,不发散、不跳动,只是亮着。只有左侧一排亮着,右侧全暗。冷光从左侧照过来,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歪斜地落在脚边,半边身子被光映出轮廓。她试着往前走一步,脚下的路面是湿的,像下过雨的石板。左侧最近的那盏石灯在她经过时亮起来——不是渐亮,是跳了一下就亮透。她走过去,身后的灯熄了。她停下来,那盏灯又亮了。不是为她照路,是确认她的位置。
路尽头有一个影子。离得太远,看不清脸,轮廓模糊,但能看出穿着旧式工作服——袖口宽大,裤腿塞进雨鞋里,站姿很直。不是父亲的身形,父亲比她记忆里的人矮一点。
她低头看脚下的石灯底座。石头表面粗糙,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,但青苔下面有刻字。她蹲下去,用指腹摸过刻痕——两个字。第一个字笔画多,横竖交错;第二个字简单,横折钩,一竖。她摸了两遍。水利。
她想站起来往前走,膝盖还没伸直,一股力量从胸口正中往外推——不是风,是像被一个人用手掌抵住胸口,不重,但坚决。她退了半步,退了半步又被推了半步,连续三次。
然后她醒了。
还蹲在院子里,手指插在土里,膝盖发酸。左臂从肘到指尖是凉的,像被人用冷毛巾敷过——不是麻,是渗透性的凉,从骨头往外透。她卷起袖子看,皮肤没有变化,没有发白没有发红,但凉意持续了十几秒才慢慢退去。土腥气比刚才重,像有人把池塘底部的淤泥翻到地面上。
她站起来,膝盖响了一声。左手臂弯的凉意已经散了,但指尖还残留一点,像冬天握过雪。
然后关灯——遗照上父亲的脸在空气里多留了一秒才消失,眼睛的位置像还有一点反光。她站在黑暗里,等眼睛适应后,才穿过院子走向卧室。手指上还残留泥土的湿润和青苔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