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枕边泥
杨鹿在窒息感中醒过来。
水灌进鼻腔的触感残留在咽喉里,她猛翻坐起,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,像要确认肺里的空气还在不在。房间里很安静,空调吹着不带温度的冷风,路灯的橙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枕头边。她大口喘气,指尖陷进床单里,棉布纹理硌着指腹,触感把她一点点往回拉。
第四个梦。
从父亲葬礼后第三周开始,每二十天左右一次,时间间隔精准得像定了闹钟。梦里她站在一片灰色水域里,水面漫到胸口,视野两侧有模糊的亮光,像水下有什么在发光,低头去看就什么都看不清了。每次醒来,嗓子眼里堵着腥甜的水味,耳朵嗡嗡响。
杨鹿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,手指刚碰到杯壁就僵住了。
枕头边缘有一小片深色水渍,棉布摸上去凉的、湿的,洇开面积约手掌大。她盯着看了三秒,慢慢摊开掌心——指尖缝里嵌着细碎的泥,灰褐色,带着极细的沙粒质感,正从指甲缝下渗出来。泥在指腹上干涸开裂,皮肤绷得很紧。
她把床头灯打开,跪坐着凑近看那片湿迹:边缘黏着几粒泥沙,水渍形状不规则,不是滴落溅开的圆点,倒像被什么压过之后慢慢渗出来的。床单靠近枕头处还有一道淡灰色痕迹,从床边延伸到枕头下方,像一条很细的水线。她蹭过去,蹭下来一小撮干掉的泥粉,碾开之后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味——阴凉的、湿土和着旧木头的味道,像地下室里存放了很久的杂物堆。
杨鹿的心脏开始重重撞肋骨。
她翻身下床,赤脚踩在地板上。脚掌心是干的。床边地板没有水迹,拖鞋是干的,昨晚换下来的衣服也是干的。床底下只有灰。所有湿迹全集中在枕边。
她重新跪回床上打量那些泥:灰褐色,沙粒粗细不均,混着极细的植物纤维。她用小指甲盖挑出一根凑在灯下转了个角度——纤维很细,边缘泛黄,是腐烂了一半的植物组织。一个念头滑过,快得像针扎,她没来得及抓住就过去了。
卫生间水龙头开得很大,冷水冲在手腕上,杨鹿把手洗了三遍。指甲缝清理干净后她使劲搓手背,直到皮肤发红。镜子里她的脸浮肿,眼底泛青黑,嘴唇干得起皮。她把水拍在脸上,凉意激得后颈汗毛竖起来。用毛巾擦脸时,她忽然停住——
毛巾上沾了一小片绿色的东西,端端正正贴在边缘,带着半干的湿意,叶脉清晰可见。
枇杷叶。
深绿色,叶片边缘带着细锯齿,叶面有一层绒毛。她认得这叶子,因为父亲老宅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枇杷树,每年冬天开花时,父亲总会蹲在树下抽烟,等花落过后掰着手指算来年能结多少果。那片枇杷叶从毛巾上滑落,落在洗手台白瓷面上,叶片上还挂着一粒湿泥,泥粒滚落在瓷砖上留下一道极细的灰痕。
她没有捡那片叶子。
杨鹿转身走出卫生间,在床边坐下,屁股只挨着床沿,后背僵直。她的手在床垫上摸了一圈,确认除枕边那一小片之外没有其他湿迹。
枇杷叶只有老宅院子里才有。
这个念头完整地浮上来,杨鹿把它按下去。她的大脑开始用另一种方式运转:湿泥可能是睡前喝的水洒了,枇杷叶可能是前几天回老宅时带回来的,黏在衣服上今天才掉出来——都是巧合。
回溯时间线。她最后一次回老宅是九天前,去取父亲工作台上的旧笔记本。那天穿的深蓝色冲锋衣,当天回出租屋就扔进洗衣机洗了。九天时间,洗衣机搅过,甩干桶甩过,一片枇杷叶不可能还带着湿泥贴在她的毛巾上。
杨鹿把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她从床头柜拿起手机,凌晨两点三十七分。通讯录翻到母亲那页,手指在拨出键上停了十秒。母亲心脏不好,父亲走后失眠加重,这个点拨过去,母亲今晚就再睡不着了。她把手机扣在床上。
黑暗里坐了很长时间,空调压缩机启动又停止,窗外的路灯按时熄灭。枕边那片湿迹上的泥腥味变得很明显,幽幽钻进鼻子,像有人正从老宅后院的泥土里缓缓往上爬。这个念头一出来,杨鹿就把它掐断了。
她给母亲发了条信息:"妈,明天我回去一趟。"发完躺回床上,离那片湿迹远些,侧身蜷着。眼皮后还残存着梦里灰水的颜色。
凌晨三点四十分,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
杨鹿没睡实,模糊间摸过手机,眯眼划开屏幕。母亲回了一条语音。手指按上去,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带着刚哭过的沙哑,嗓音像从很紧的喉咙缝里挤出来。
"鹿,你爸昨晚到我梦里来了。"
杨鹿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语音条还在继续。
"他说冷。"
出租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杨鹿攥着手机,指甲陷进掌心肉里。紧接着又弹出一条语音。
"他站在床脚,一头的水,衣服都湿透了。一直说他冷。"
杨鹿弹坐起来,盯着屏幕上的绿框。最后一条只有三秒钟。
"他说让去看看楠楠。"
楠楠。杨楠。
杨鹿拨视频电话时手指在抖。响了六声,母亲接了。画面里母亲坐在老式木床上,头发蓬乱,眼睛红肿,背景是衣柜和父亲的黑白遗像。
"妈,你说清楚。爸梦里说什么了?"
"就三句。"母亲揉着眼睛,声音还在抖,"他说冷。说水淹到脖子了。说要去看楠楠。"
杨鹿的后背从尾椎骨窜起一层凉意,直上后脑勺。她攥手机的指节泛白,声音却压得很平:"妈,你先别急。梦里说的话不能当真。"
"可是鹿,他不是第一次来梦里了。你爸走了六个月,我梦见他三次,每次都是湿淋淋的。就这次他说话了。"
杨鹿没说话。视线越过手机屏幕,落在床对面墙上挂着的旧相框上——父亲在院子枇杷树下拍的照片,穿着灰扑扑的工装,正对镜头笑。
"妈,我明天一早就回去。你现在先别想太多,把药吃了躺着。"
"你别回来了,我一个人没事。"母亲的嗓音平复了一点,还是发虚,"楠楠那边你打个电话,他在工地上,水深火热的,我怕他要硬扛。"
杨鹿应了一声。挂断视频后她翻身下床,站在床边翻出杨楠三个月前发来的微信:"姐,我到工地了,一切挺好。不用管我。"那是六月中旬的事。此后她断断续续发过消息,问吃得如何、活累不累。杨楠的回复永远不超过三个字:嗯。知道了。没事。
她盯着那条聊天记录看了很久,按灭屏幕回到床边。
枕头边那片水渍已经半干,边缘留下一圈浅灰印,泥粉附在纤维上捻不起来。洗手间白瓷台上的枇杷叶,叶尖开始卷曲,叶面湿泥正一点点干成灰。杨鹿没去收拾。她靠在床头,被子卷到腰间,眼睛睁着看向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。
水。老宅后院的枇杷树。湿透的父亲。枕边的泥。母亲梦里父亲说冷、说水淹到脖子。
杨鹿把这些碎片在大脑里转了一圈,按因果逻辑拼不到一起。但她身体里有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正在动,像骨头缝里有东西在挪位置,既陌生又熟悉,疼得不具体。
凌晨四点半,天还没亮透。
杨鹿拨了杨楠的号码。响了八声,没人接。再拨,第六声时被挂断。一分钟后杨楠回了四个字:"睡了,明早回。"
杨鹿盯着屏幕,退出聊天页,点开母亲的聊天框,重新听了一遍那两条语音。
"鹿,你爸昨晚到我梦里来了。"
"他说冷。"
杨鹿把手机握在手里,侧身躺下,看向枕头边缘那片干透的灰印。闭上眼睛的一瞬间,鼻腔里又涌进那股阴凉的泥腥味,和梦里水没过脖子的触感一模一样。